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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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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美文精选网 时间:2019-06-30 09:44 阅读:次    作品点评
原创:高原麦客
 
同学迎军打来电话,问我:“下午有空没有?”我说:“什么事?你说。”我们俩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,不拐弯抹角。
 
十七岁的时候,我已经开始上班,送报纸谋生。他进了首钢,我以为从此各奔东西。那年的初冬,他突然来邮电所找我,一身绿色的军装。我疑惑的问他:“你不是在首钢上班,怎么又当兵去了?”他憨笑着说:“先别扯闲篇,肚子饿了,找个地方吃饭。”
 
邮电所隔壁就是饭馆,我要了几个菜,上了几瓶啤酒,他和我天南地北的聊了起来。才知道,他正在培训期间,年后才正式上班。军装是当兵的哥哥寄的,他想给我一个意外的惊喜。我们喝酒到夜里12点左右,在饭馆老板的一再催促下,才草草结束战斗。
 
算账的时候,老板吃惊的看着我俩,说:“菜没吃多少,酒喝了十八瓶,你们俩可真能喝,我开饭店这么多年,还没见过像你们这样喝啤酒的。”我笑着说:“你就直说,我俩是酒囊饭袋,绕什么圈子。”
 
现在我俩住的房子,就隔着一条河,一个在河南,一个在河北。他打个电话说:“过来喝酒。”我十分钟就能赶到他家。住的虽然近了,在一起的时间却少之又少,就像两个飞速旋转的陀螺,在各自的地盘,画各自的圆。
 
即使偶尔见面,话题也多是孩子上学的事情,家里老人身体状况如何。有一回吃饭,看到他鬓角上的白发。就好奇的问他:“你的头发白的稀奇,只有两鬓斑白,其他地方却没有一根白发。”他说:“别提了,早都白了,这几年事多,劳心。”
 
他说:“自从三叔得脑梗后,从生病到现在,基本是我在跟前照顾。三叔得病后,像个小孩,不仅多疑,而且记性特别差。四个儿女,他只放心我。有一回,老大过来换我,到吃药的时候,把药给老爷子放在手上。老爷子坚决不吃,好像老大给他吃的毒药,非得叫我回来,才肯吃药。”
 
“晚上我都睡下了,老大说不行,他喂药坚决不吃,一直让着我的名字。没办法,我只好穿上衣服,开车再次回到西安,看着老爷子吃了药,我才返回咸阳。有时气急了,我会狠狠的训他几句,他才能安然下来。”迎军无奈的说。
 
我说:”人常说,老小老小,叔都那样了,你还和他计较?你不能少说几句?”可能也是喝酒的缘故,他的话语里明显带着怒气,“你站着说话不腰疼,你是不知道情况,不训不行呀!一天要吃好几顿饭,刚吃完一会儿,又说他饿了。其实不是饿了,是忘了自己吃过。没办法只能重新做饭,饭熟了,又说他不饿了。”
 
“就这么来来回回的折腾,只要醒来,电视声音调到最大,全家人都别想睡觉了。一两天人能受了,时间长了,放谁照顾都受不了。我现在是西安咸阳两头折腾。可好坏也是自家父母,再苦再累也要担着。
 
我也要工作,也要养家糊口。晚上照顾老爷子,睡不好觉,白天还要跑业务,放到谁身上,都会劳心劳身,头发不白才怪呢。”
 
迎军说的那种状况,我似乎多少能理解。虽然说他脾气不大好,要说对父亲的孝顺,可以说无微不至。人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,我觉得他尽到了一个做儿子的孝道和责任。有时候真实生活,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,和和美美,相敬如宾。它看上去有一些粗鲁,有一些麻木,甚至一些苦涩,但无疑包含着浓浓的爱和亲情。
 
“创号老婆去世了,”迎军低沉的说。虽然,我们早知道会有这样结果,在炎热的夏季,我还是感到一股透彻心扉的寒意。“怎么会这样?”我不知道,是在问迎军,还是问自己。生活为何会如此残酷?短短几年之内,把同样的灾难和不幸降临到同一个家庭。
 
创号是我和迎军的同学,也是发小。他经营着一辆半挂大车,靠运输勉强撑起了一个四口之家。五年前的冬天,在丹凤县运输一批钢构,因为天寒地冻,路面结冰。下山的时候,刹车失灵,撞到前方横在马路上的另一辆大车上。当我们得知消息,赶到丹凤时,他已经被放进冰冷的太平间。
 
他老婆说:“早晨他还给家里打过电话,我说家里的火炉灭了,他说别着急,上午交了货,领了款,下午就能赶到家,等他回家生炉子。”半个小时后,创号就出事了。当我们见到她时,这个娇小瘦弱的女人,无论如何不相信眼前的事实,她哭天喊地,一声声绝望的嚎叫,让我们心寒。
 
就在去年我们得知,这个不幸的女人重新招了个男人。我们几个同学心里似乎得到了一丝安慰。毕竟两个孩子,孩子们都还小,没个男人还真不行。
 
再后来,听说她竟然患上了肝癌。光是一个疗程的药费,要花6万元,这对一个本来就不富裕的农村家庭来说,无疑是雪上加霜。迎军问我:“你看创号老婆的事情,怎么办?”
 
我说:“你是群主,你说怎么办,我听你的。”他说:“你不是能写吗?写篇倡议书,发到群里。倡议群里的同学给创号媳妇捐款。我们俩带头捐,不为别的,就为创号和我们一起穿开裆裤长大,也为创号两个年幼的孩子。”
 
我说:“好吧,我写。”我那时候正在去延安学习的路上,到延安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左右。一进宾馆的房间,我开始撰写倡议书,凌晨两点左右发稿。同学们捐款踊跃,三天时间,捐款19600元。虽然凑不够一个疗程的药费,还是为创号的老婆解了一些燃眉之急。
 
这个多灾多难的女人,仅仅挺了一年时间,因为癌细胞全面扩散,在疼痛中离开了人世。我们吊唁去的时候,听家里人说,她死之前,折腾了大半晌,就是咽不下最后一口气。见到了两个放学归来的孩子,才平静的离世。
 
创号的父亲老泪纵横,对我们几个说:“都是我的责任,没能照顾好这个家。创号的女人能有今天,主要是心里吃了亏。创号活着的时候,两个人虽然也经常吵架,但无论怎样,家是浑圈的。创号去世后,为了安抚她,也为两个孩子能有个安定的生活。家里为她找了许多合适的茬口,她都看不上。她也不是心高,她总拿创号和别人比较。”
 
“人常说,头碗饭好吃。最后没办法,就勉强找了后来这位,人还不错。可毕竟不能和创号相提并论,她心里从此就落下病根。唉!这孩子命硬命苦,来我们家,和创号一起没黑没明跑运输,也没过几天好日子。我们心里都明白,她是随创号去了。”
 
看到老人家悲痛欲绝,我们几个,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劝说,都暗自的流泪。出门时,老人紧紧拉着我的手说:“自从创号出事到现在,没少麻烦你们几个。每次都是你们几个,又是凑钱,又是顾事,给这个家解决了不少困难。”
 
我说:“叔,谁叫我们是一起耍到大的好兄弟。再说,谁家还没个难处。虽然创号夫妻俩走了,抚养孩子的重担,就落到你老身上。你也上了年纪,后边的任务也不清。以后两个孩子在生活和学习上有什么难处,及时告诉我们几个,我们一定尽力而为。”
 
话随这样说,可我们能帮到的毕竟有限。我从老人浑浊的眼神里,看到了坚毅、忍耐和从容不迫的神情。死了的人已经死了,可活着的人再苦也要撑下去。命运很残酷,可两个孩子是老人的希望。
 
回到县上的时候,正赶上吃晚饭。我留下迎军吃饭,并约来另外一位我们都熟悉的朋友。那位朋友来的时候,异常的疲惫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寒暄几句,几杯酒下肚,这位朋友的话逐渐多起来。他告诉我俩,“今天刚从省人民医院回来,老婆几天前脑出血,住进省人民医院。万幸的是,治疗及时,现在已脱离生命危险。”
 
我和迎军愣了好大一会,刚从一种悲痛中走出,又要倾听另一个意外的故事。我问他:“你老婆年龄也不大呀,怎么会这样?”他说:“现在脑溢血很普遍,与年龄大小没什么关系。万幸的是,发现及时,做了穿透,对部分出血进行物理导出,损伤小,和手术前没什么区别。”
 
我抱歉的说:“不好意思,如果知道你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,一定不会叫你过来喝酒。”他说:“咱们朋友一场,就别客气了。我最近一直在医院照顾病人,又惊又怕,压抑的实在难受。看老婆病情稳定了,又有亲戚照料,我才抽空回家,安顿一下孩子,明天再过去。”
 
“你们能叫我吃饭,也让我把这种痛苦的情绪宣泄出来,心里会好受一点”。看到他逐渐恢复的神色,我们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。以至于喝酒的时候,我一点也没品出酒味,感觉那更像是一杯杯的苦水。既然每个人都在桌上,是苦是甜,都要咽下。
 
回到家里的时候,已经是夜里十点左右,儿子依然不在家。妻子说:下班我就没见着他。”我肯定的说:“还能去哪里,又去网吧了。你先看看他的身份证在吗?现在上网都要身份证。”身份证果然不在家,我们俩都无言了。
 
儿子今年参加高考,惨败而归。出成绩那一天直到现在,家里基本避免谈关于考试的话题。儿子显然受到了打击,好几天闭门不出,也不说话。这几天状态看似恢复,却一心扑到游戏上,他放任自流的态度,让我和老婆异常的担心。
 
他回来后,我实在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,找他谈了谈。他说:“不让上网,那你们想让我干什么?手机也收了,电脑也坏了,我总的找点乐趣呀!”我说:“考完试第一天,就告诉你,趁现在有大片的时间,把以前没有看过的书,好好看看,也见见你们那些同学,如果想出去转转,我和你妈也支持。但大好的时光,总不能全挥霍在网吧里吧!”
 
“怎么总用你的生活方式要求我呀?你喜欢的我未必喜欢。我觉得能在游戏里找到乐趣,找到我想要的满足感。并且玩游戏还能锻炼一个人的逻辑思维能力,有什么不好?”他竟然大言不惭,对我的教训提出反击。我说:“看来高考对你没有任何触动,我最近连电话都不好意思接。朋友们都关心你的高考,询问你的成绩,我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人家。”
 
“这有什么不好意思,实话实说。”他却不屑一顾。我说:“这几天为给你报名,我打了好多电话,人家学校都以分数太低,婉言拒绝。好不容易给你报了名。你也得有个态度呀!再过一个礼拜,就要重新进入到紧张复习的状态,你也该收收心,提前让生活和学习步入正轨。”
 
“我知道,以前确实没怎么好好学。特别是高二,很多科目因为学不懂,直接就放弃了,上课时根本就没听。能考现在的成绩,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。都学成了那样,如果都能考过,高考也就没什么意思了。”
 
“我现在既然下定决心,好好复读,一定会全力以赴。你们不就是想让我考个本科吗?没问题,只是别再管我了。”本来想好好教训他一顿,被他一说,就像一根已经被引燃的爆竹,却被他直直掐断了引芯。我和妻子顿时哑口无言。
 
本来想教训这个不懂事的家伙,没想到却让他给我上了堂生动的政治课。对他的教育,我明显感觉力不从心。我说:“没想到你现在的认知水平比我还高,什么都懂,并且说的头头是道。这样吧!我也说不过你。咱俩从今天开始换换,我以后再不管你,你就是我爹,我是你儿子,行吗?”
 
我的话刚说完,兔崽子不思悔改,还噗嗤的笑出声来。说话期间,妻子一直夹在我们俩中间,一会看看我,一会儿看看儿子。看见气氛逐渐缓和了,才对儿子说:“吃饭吧!你爸都是为你,说的对不对,你好好想想。”
 
晚上躺在床上,妻子对我说:“下午和你出去找儿子,我的双腿都在打颤。生怕你一时兴起,搞的狼烟四起,大家都下不了台,没想到你竟然忍住了。我很意外,也很高兴,其实什么事情都可以谈妥,发脾气,动手,只能让事情变的越来越糟。有时候也应该听听儿子的想法。”
 
我说:“我也想通了,有什么大不了的。如果因为上网。搞的鸡犬不宁,我一气之下,把他打跑了,也不解决问题,还要发动亲戚朋友找他。你反过来再埋怨我,我们俩继续吵架。这日子还过不过呀?再说,我也想安静安静,抽时间做点自己的事情。总这么闹腾,也不是法子。是个人才,迟早会醒悟过来。如果不成材,任我们怎么教育,都是白花功夫。”
 
此时,窗外的雨声此起彼伏,像是要淹没整个世界。回想这一天的经历,想起余华小说《活着》中的一段话:如果你的世界,没有痛苦的害怕,没有尊严的担忧,没有富贵的贫贱,没有暖寒的交替,没有生活的压力,以及生死顾虑,你才会离"真正的活着"越来越远。
 
午夜时分,我依然辗转难眠,雨声视乎小了一些。我心里想着,这烦人的雨季什么时候才是个头?但依然幻想着,明天能有个好天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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